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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报记者 郭少雅 王小川
高铁车厢在平稳和安静中一路向西。行李架上,特意买的稻香村“京八件”和十年陈酿“百年红”二锅头放得稳稳当当。
腊月二十五,在北京做家政服务的李书花终于踏上回家的路。过去坐绿皮车从北京晃悠到山西洪洞县,需要15个小时。今年春节,李书花特意早早跟年轻的同事学了怎么“抢”高铁票,“能快点回家,比啥都强。”
春节,回家,似乎是每个游子都无法抗拒的使命。日历越撕越薄,人们的脚步就更显匆匆。天南海北,方向有所不同,飞机、火车乃至轮船,方式各显神通,但目的地只有一个——“家”。跟随着人们匆匆脚步的,是或大或小的行囊,每一个行囊,都盛满了异乡游子的故事。
云南的普洱茶泡进山东父亲的搪瓷缸,海上的鲜味炖煮进北方大灶的铁锅里。出外打拼的人将异乡的生活背回家,似乎这样,漂泊在外的时光就可以被亲人分享和陪伴。
一、味道
29岁的张立超最难忘的味道是北京烤鸭。在北京链家从事房产中介多年,他依然记得第一次从北京回家过年的场景。
在公司附近购买的北京烤鸭,被父母郑重摆在几百公里外的餐桌中央,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。他紧张得没敢动筷子,直到烤鸭被“消灭”干净,心才放到肚子里。
“生怕自己带回家的礼物大家不喜欢啊!”谈起回家的礼物,张立超忘不了的是母亲的责怪,“谁让你乱买的!在外不易,以后回来千万不要带东西了!”
母亲的态度一如往常,已为人父的他却已懂得其中难以言说的温暖。
在厦门打工的第6个年头,“85后”的高展和妻子给家住河南开封的父母带回来花胶和金门贡糖。花胶炖好摆上桌时,父母如孩子般满脸好奇,“一个小鱼膘儿能泡发成这样厚厚的一大块?”
对儿子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工作,高展的父母总有些遗憾,回家过年的几天时间里,他们虽然忍着,还是向儿子流露出“能不能回北方工作”的意思。
高展每年从厦门回家过年,都要带地道的福建特产。普陀素饼、海鲜干货……都曾跟着他一路从温暖南国走向寒冷寂寥的中原大地,“特产普通,但其实包裹着我们在外每一天的生活。把这些与父母分享,让他们了解,好像我们在外的每一天生活也就有了他们的陪伴。”
47岁的李书花从2009年开始在北京做家政服务。这十年间,她的返乡背包却是在从大变小。“过去总希望把在城里看见的,都背回来。北京烤鸭、果脯,看见啥都觉得稀罕。雇主家里给收拾出的旧衣服也总觉得能带回去给老伴。”如今,淘宝上选购好过年的特产等着快递送进村,李书红轻装简行地上了高铁,“京八件还是要买新鲜做的,老太太喜欢吃这一口。”
沉甸甸的行囊里,独自拼搏的城市生活被打包,我们拼命塞进的一件件礼物在家人面前打开的时候,尝起来是天南海北的美味,分享的是彼此的情感、生命体验和流逝的时间。
二、牵挂
500里,300里,100里……离家越来越近了。
“爸爸!”面对迎面扑过来的两个儿子,杨富强冻得有些僵的嘴巴一下子咧开来,迸出几道细细的血丝。
正月初五,河北省武安市磨盘绞村的杨拴梨早早起床包饺子,在北京当保安的丈夫杨富强要回来了。为了多拿几天加班费,丈夫总是在正月初五才跟同事交班回家。
没顾得上进家门,杨富强蹲下来,小心翼翼掏出一盒跳棋递给孩子。“城里的孩子爱玩这个,我想咱儿子也肯定喜欢玩。”
一张黝黑的木桌,摆好了一海碗热气腾腾的饺子,农家的春节在饮食上保持着固有的仪式感。“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拴梨和孩子们。我能做的,就是尽量在外面多赚点钱,过年带回来,让她高兴高兴。”杨富强边吃着饺子,边给老婆报账,说到高兴处,两个人低低地笑出声来。
北京四环边上的一家美发店里,20岁的郭泽兵已经是有着4年头皮护理经验的专业老师了。15岁离开家乡山东省莘县马村,他尝试过很多工作,给气球玩具上绘制图案、在汽配城里洗车,最终选择在美发店落下脚,是因为“这份工作干净、体面,还能学一门手艺”。
在网购已经十分便利的今天,时尚前卫的郭泽兵却有着一份执拗。每年春节前夕,他都要利用店里每周仅有一天的休息日,跑到商场里去给家人选购年货。
给奶奶买的黑底红花棉服,在农村显得格外时兴,让她可以跟自己的老姐妹们“炫耀”很久:“这是我大孙子从北京的商场里买回来的。”
给父亲买一饼普洱茶和一瓶满有名气的酒——价格都挺亲民,可无论看起来听起来都有些高档的味道。“爸爸在老家做伐木工人,赚些零用钱。前不久干活儿时出了意外,腿骨折了,在床上躺了几个月。酒留着给他病好了再喝,今年过年,只准他喝茶。”
弟弟今年8岁了,郭泽兵特意给他选了双运动鞋,小家伙早已习惯了每年从北京带回的惊喜。“我没有坚持读书,希望弟弟能把书读下来。可是我也想让弟弟知道,他老哥很棒,可以照顾他,照顾父母。”郭泽兵说。
一件哪里都可以买得到的棉服被孙子塞进行李箱,一盒跳棋被年轻的父亲小心翼翼地包裹,行囊里背回的,是对家人的牵挂,是对分开的每一天,竭尽全力的弥补。
三、拼搏
回乡的礼物,有时承载的并不仅仅是异乡的味道和牵挂。
对房产中介来说,2018年并不算温暖,行业的寒冬并未过去。2017年3月北京实行限购以来,北京的房市交易开始冷清。很多店里的伙计们渐渐都扛不住了,一个接一个地离开,每天回到出租屋,张立超都感觉“日子过得像在冬泳,冷飕飕的”。
“越是这样,越得让父母放心。”今年父母都60岁了,这样的关键年份,张立超和同在北京打工的爱人想好了,好好去商场给父母挑两件羽绒服,必须是特别蓬松的那种。“既要穿起来暖和,更要大方好看,方便他们穿着出去‘显摆显摆’,这也算是孝心的一种表达吧。”张立超哈哈笑起来。
这个三十而立的男人,想用行囊把心安背给父母,也背回一个男人不肯放弃的自尊。
事实上,对于任何一个经年在外漂泊打拼的人而言,与原生家庭、圈子共处的时间本就短暂。在外生活好不好,能不能混得开,因为这些简单又直白的话题,回家的礼物往往承载着诸多深层意味。
礼物的流向有时也是相对的。李书红的行囊,倒是离家的时候更重一些。
山西的小米和醋北京人都喜欢,吃了也养胃。每次回乡,她都让女儿、儿子去村里收当年的新小米,找上好的陈醋和老乡晒好的梨干,给她在城里护理的老人带回去。“以前我们稀罕城里的东西,现在城里人稀罕我们的东西。”李书红笑言。
因为听说儿子要提前返京,郭泽兵的父亲把腌咸菜的缸打开看了一次又一次,儿子自小喜欢吃他亲手腌的老咸菜和萝卜干,腊月里他就把菜入了缸,盘算好日子,孩子回京,咸菜正好腌到又脆生又入味的时候。
每年启程时,郭泽兵都要把奶奶做的面饼子和老爸腌好的咸菜耐心整理进背包,仿佛带走的,是可以给他力量的“能量饭团”。
因为业绩突出,今年开春,公司奖励郭泽兵和他的同事一次泰国旅行。“这几年,工资从一个月1500元涨到了5000多元。爸妈高兴,说我‘出息’了。我想着,哪年过年,能带上他们和奶奶弟弟,旅行过年,让他们也出次国,那才叫出息了。”郭泽兵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。